人物|一名軍人的“保胃”戰

軍報記者

1983年,澳大利亞兩位學者從慢性胃炎患者的胃活檢标本中,分離發現了幽門螺杆菌,并證明該細菌感染胃部後會導緻胃炎、胃潰瘍和十二指腸潰瘍。然而,如何去預防這種病菌,卻成為擺在世界科學家面前的難題:之後的十幾年間,無人在這個領域再有突破。

一場與青春的對賭


“在那個年代,胃病是國人健康的頭号殺手。”鄒全明看到,中國是胃病大國,國人約20%患有急、慢性胃炎,約10%患有胃、十二指腸潰瘍;當時我國胃癌發病率為世界平均水平的兩倍多,每年約有20萬人死于胃癌,占惡性腫瘤死亡總數的23.2%,居第1位。


人們當時在臨床上主要使用抗生素應對幽門螺杆菌感染,這産生了耐藥菌株、易複發與再感染、毒副作用較高、無法達到群體防治的效果。


鄒全明和他的團隊決定研發幽門螺杆菌疫苗,理由簡單得近乎單純:“我們已經發現了引起胃病的根源——幽門螺杆菌,隻是我們手中沒有‘利器’去瞄準并打倒它。”


然而,這在外人看來簡直匪夷所思:原創疫苗幾乎全都是外國人的專利,研發原創疫苗在中國無可借鑒;更何況幽門螺杆菌疫苗屬于1.1類新藥,是 “原創中的極緻”“世界頭号難題”,成功者鳳毛麟角!


鄒全明自己也清楚,研發原創疫苗還要滿足4個必需條件:至少10~20年時間;數以億計的研發資金;一支30人左右經驗豐富、具有國際水準的技術團隊;一批高端的儀器設備及國際GMP标準的試驗車間。而且,就算具備這些條件也不一定能獲得成功——要在至少200萬個藥物分子中選出一種有效成分,如果運氣不好的話,窮盡一生也與成功無緣。


“能不能行我自己心裡也沒底。當時就想,哪怕不能成功,就當是給後人探了個路。”鄒全明說。


那一年,鄒全明31歲。用他的話說,那時的他“初生牛犢不怕虎”,“什麼都沒有,最大的資本是年輕”,他有的是時間攀登原創這座高峰。


1995年,幽門螺杆菌疫苗項目立項。


白手起家“吃螃蟹”


項目立項的前幾年,鄒全明和他的團隊不滿足于僅僅做一些準備工作。“資金是等不來的,必須要想辦法。”


那時,一個國家自然科學基金課題是3萬元,就算拿到100個基金課題也隻有300萬元,在以億計的研發資金面前,這根本是個零頭。


鄒全明是個頭腦靈活的人。1996年,他聽說一家單位要給600多名員工做體檢,主動上門承接這項“業務”。他設法聘請了一批專家、租借了一批儀器設備,還真把這事做成了。這給鄒全明帶來了近5萬元收入——這筆錢換來了實驗室第一台基因擴增儀。


1998年,學校批給鄒全明課題組一塊空地建實驗樓,可建設資金十分緊張。鄒全明硬是通過朋友關系,用課題組的一項成果換來了一棟4000平方米、完全按照藥廠标準設計的實驗樓。


有了這些“吃螃蟹”的經驗,鄒全明決心走“産學研”結合的路子。他找來A4紙,用剪刀剪出一沓名片,帶上項目資料,去找重慶市的大藥廠争取投資。


鄒全明沒少吃“閉門羹”。藥企幾乎無一例外的答複是:“項目雖然很好,但失敗的風險很大;即使研制成功,我們也等不了那麼長時間;我們是國企,有分配的技術和任務。”


藥企行不通,鄒全明和系領導就找其他“發财”的企業。他們先後找到摩托車企業、房地産公司,甚至找到了黃金冶煉單位,都空手而歸。不言放棄的鄒全明一行人,跑上海、下深圳,像做營銷的一樣走南闖北。


苦心人、天不負。湖南嶽陽一家石化公司1996年剛剛上市,正打算進軍新領域。經過一輪輪的接觸、考察、談判,這個企業終于答應與三醫大合作,先期給胃病疫苗研發注入1500萬元資金。


可就在資金即将到賬之時,中央軍委下發了1998年1号文件,明确規定:軍隊不準參與生産經營。而該投資企業又要求建設合資公司,三醫大必須要有股份。


當時,“産學研”結合還是一條新路子,三醫大校長王謙、政委耿興華非常鼓勵。兩位領導主動承擔責任,大膽提出三醫大以技術入股,占股25%,“以技術服務地方經濟建設”。這樣的方式最終得到上級和地方政府認可。


有了這筆啟動資金,鄒全明課題組建設了國際GMP标準的中試車間及孵化基地。這樣的标準車間在高校中非常少見,在全國也是首批。靠着産學研結合的路子,跌跌撞撞之下,鄒全明課題組成了“最早吃螃蟹的人”。


十幾年成果鎖櫃中


有了先進的硬件平台作支撐,鄒全明開始招兵買馬,建設了一支由專家教授、研究生和外聘技術員組成的團隊。2000年底,這支團隊加快了疫苗研發的進程。


意想不到的困難接踵而至。他們首先要做的就是訓育出高感染動物适應株,也就是說,要把人體内的幽門螺杆菌分離出來喂給老鼠吃,并且必須保證它每次都能被感染,進而形成穩定的動物模型,得到與人體相同的病理表現。


一次次将細菌喂給老鼠,卻不見感染迹象。聽說蒙古沙鼠容易感染,課題組又想辦法弄來幾百隻沙鼠,經過5年的反複篩選、多次傳代,課題組才成功建立了長期穩定的動物感染模型。


幽門螺杆菌的培養成本高,課題組想出了“借殼下蛋”的辦法,把幽門螺杆菌的基因提取出來,轉到大腸杆菌中去,借以培養菌株。


注射型疫苗激發産生的抗體大部分在血液裡,難以達到胃黏膜部位,效果不明顯。課題組就大膽嘗試口服疫苗,為了避免疫苗被胃腸道内的酸液和各種消化酶破壞,課題組采用特殊工藝劑型,硬是做成了口服疫苗。


科學上每前進一小步,背後都是常人難以想象的艱辛。


在鄒全明課題組,人比機器能“熬”。由于24小時連續運轉,機器時有“罷工”,為了避免幾台新買的設備消耗,機器輪着休息,可人卻不休息;為了制取合格的凍幹制劑,試驗人員一度打着吊瓶做實驗;實驗室裡擺放着一張小床和一個冰箱,拉開冰箱門,裡面全是方便面和速凍食品。


更難能可貴的是,由于原創新藥研發周期特别長,再加上課題保密的需要,課題組前十年沒有申報過任何科研成果,科研團隊很少發表學術論文,所有的研究成果都隻能鎖在櫃子裡。


“不堪回首!”面對筆者“你如何評價那段歲月”的發問,鄒全明的回答讓人出乎意料,“讓現在的我去選擇的話,我不會走那條路”。


個中滋味,也許隻有鄒全明和他的團隊才能知道。


距應用僅差臨門一腳


埋頭苦幹之下,喜訊接連傳來:胃病疫苗于2002年完成動物臨床前研究,2003年9月被批準進入“人體臨床研究”;2006年,三期人體臨床研究數據解盲顯示:幽門螺杆菌疫苗安全有效,有效率達85%,保護率達72%——這是口服疫苗的國際領先水準。


2009年4月23日,科技部專門召開新聞發布會宣布:我國成功研制國際上首個預防胃病的幽門螺杆菌疫苗,并具有完全自主知識産權。此後,疫苗先後申請國家發明專利授權14項、國際發明專利4項。2013年,“胃病疫苗”獲得國家技術發明獎二等獎。


如今在安徽蕪湖,用于生産胃病疫苗的廠房、設備已經備齊,很快即将投産。鄒全明頗為感慨地告訴記者:“我們項目曆經十多年,原創新藥從實驗室走向産業化需要資金、政策、産業、市場與技術的高難度整合、對接,是一個十分複雜、漫長而艱辛的過程,成果轉化實在太不容易!對于超越技術的問題,科學家有時候真是隻能看在眼裡,急在心裡。好在目前距離走向應用就差最後的‘臨門一腳’了。”


2015年6月,國際頂尖學術期刊《柳葉刀》刊發口服幽門螺杆菌疫苗III期臨床研究成果。《柳葉刀》雜志官網在首頁頭條位置刊出該論文,并配發澳大利亞墨爾本大學Philip Sutton教授的專題評論,認為該疫苗的成功研制向預防幽門螺杆菌所緻胃癌邁進了重要一步。


據悉,目前胃病疫苗已經獲得新藥證書,并完成廠房設備建設,已開始進行試生産。

破解世界難題

來源:軍報記者微信;作者:李燕燕 胡紅升;轉載請注明來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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